本文发表于《世界博览》杂志2019年第19期,发表的时候因为篇幅所限有所删节,这里是全文。

笔者80年代初读波兰作家显克微支的历史小说《十字军骑士》,当时的同情心并不在小说塑造的正义的主人公兹皮希科和波兰国王那一边,反而心底里特别希望大反派条顿骑士团“能打赢”,现在想来,当时看的很多文学和电影作品,我的立场都走到反派那里去了,可能是因为从小学高年级到初中时期有个心理叛逆期吧。后来对世界史开始感兴趣,了解了更多中世纪圣殿、医院、条顿三大骑士团的史实以后,对这些中世纪僧侣武士的吃苦耐劳、严格自律更有些崇拜的感觉,就像看待中国中古时期的少林武僧团那样。直到在大学里获任终身教授以后,工作压力顿时减轻,可以利用寒暑假做环球逍遥之游,在2014年暑假中,笔者访问了以色列的圣地,那里是三大骑士团的发源地,还走访过希腊罗德岛和土耳其博德鲁姆残存的医院骑士团城堡,以及波兰北部条顿骑士团的玛丽堡总部和格隆瓦尔德大战的战场。如果再加上2011年去过叙利亚境内的骑士堡和2009年造访马耳他围城战的遗址,中世纪三大骑士团在欧洲和中东留下的主要遗迹被我庶几走遍了。这其中,波兰北部的条顿骑士团遗迹给我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因为这里的旅游环境实在是非常优越。

在一般旅行者的眼里,波兰也许算不上热门的旅游目的地,尤其如果走出首都华沙和古都克拉科夫这两大城市,到过波兰马祖里湖区和格但斯克、布雷斯劳这些旅行胜地的中国游客少之又少。尤其是波兰北部波罗的海名城格但斯克,这里和很多保存了大量古代建筑的东欧名城一样,老城街道古色古香,堂皇而典雅,物价比西欧、南欧和国内的名胜古迹低得多,物超所值。格但斯克作为历史名城的胜景,还有整个波兰北部可以顺带踏访的军事历史名胜,本文结尾将会继续介绍,笔者当初去格但斯克的主要目的并不在这座名城本身,而是以它为出发基地,租车东向,去探访中世纪条顿骑士团的总部玛丽堡(德文原名Marienburg,现在的波兰名字叫做Malborg,有些资料按照波兰文音译为马尔堡)。然后从这里继续向东南方向深入波兰北部的乡村,探访显克微支笔下条顿骑士团的折戟之地,号称中世纪历史上欧洲最大规模会战的格隆瓦尔德战场(Grunwald)。

从格但斯克自驾到玛丽堡的道路很平坦,大部分是新铺的高速,如果不愿意自驾,也可以坐火车从格但斯克到马尔堡站,城堡离开火车站步行只要一刻钟。条顿骑士团追本溯源的话,是和圣殿骑士团、医院骑士团同样,起源于中世纪为朝圣者服务的需要。这些朝圣者从欧洲各地出发,长途跋涉去圣地(耶路撒冷和周围圣经中提到的地方,大部分属于今天的以色列),他们一路风餐露宿,有些人就死在半路上。为了救治和护理这些朝圣者,三大骑士团最初都是基督教会的僧侣,从组织救护站、收容所开始建立的慈善组织。中世纪早期穆斯林占领了圣城耶路撒冷,11世纪末欧洲骑士发动第一次十字军,成功地收复耶路撒冷,在今天的以色列、黎巴嫩和叙利亚北部建立了四个由十字军领袖统治的基督教国家,以耶路撒冷王国为首,还有埃德萨伯国、安条克公国、的黎波里侯国,这些十字军国家和周边的穆斯林国家征战两百多年,而原本从医院收容所起家救死扶伤的僧侣们,逐渐担负起保护欧亚商路上的基督教朝圣者的角色,同时帮助圣地的十字军国家抵御穆斯林敌人,于是很快拿起了武器,从慈善机构变成了武装的僧侣集团。这些骑士出身于欧洲各大家族,只不过不是嫡长子,如果父亲不平分家产的话,就只能投入教会或者从军来挣得自己的功名,所以他们从小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也有钱配备盔甲马匹武器,作为教会的修道士,还从日常苦修当中习惯了吃苦耐劳和纪律性,所以一旦组织成武装的骑士团,战斗力远远高于一般国家的封建军队。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是最古老,也是规模和战功最大的两个骑士团,都发源于圣城耶路撒冷。骑士团独立于任何国家,不用听命于任何国王,直属于罗马教皇,骑士团跟圣地的耶路撒冷国王之间,也是助战的关系,并不直接隶属于国王,在战斗中则是耶路撒冷国王军中最精锐的军团。因为各大骑士团献身“反对异教徒的圣战”,所以罗马教廷和欧洲各国的国王诸侯们经常赠给他们封地,也有很多巨富甚至平民在死后把全副身家捐赠给他们。久而久之各大骑士团在欧洲各地都拥有大片采邑,还有足够的现金经营起向各国宫廷贷款的银行业,富可敌国,不过这些骑士团领地并不连在一起,而是分散在各国。圣殿骑士团成员大部分是法国骑士,医院骑士团成分更复杂一些,鼎盛时期按照国别分成8大分部,但大部分时间还是以法国骑士为主导的。条顿骑士团比它们形成的时间更晚,1190年代初由德意志地区来圣地的一些僧侣组织起收容救济来自德意志的贫穷朝圣者的慈善组织,但它很快完成了军事化,1198年举行了正式成军的典礼,条顿骑士团由来自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的骑士组成,不过此时已经是1187年哈丁之战以后,萨拉丁占领圣城耶路撒冷,英国的“狮心王”理查一世率领第三次十字军东征试图夺回耶路撒冷未果,耶路撒冷王国跟圣殿、医院两大骑士团都沿海岸向北,退守阿卡城(今天以色列的阿卡)。所以条顿骑士团的成军典礼在阿卡举行,不在耶路撒冷。此后一百年,中东穆斯林在埃及马穆鲁克军事集团的主导下步步紧逼,圣地的基督教十字军国家江河日下,直到1291年阿卡城陷落,耶路撒冷王国在地中海东岸这片叫做“黎凡特”的地区再无立足之地,纷纷向欧洲回撤。王国宫廷和医院骑士团的总部撤到塞浦路斯岛上;圣殿骑士团历史最悠久,先撤回塞浦路斯然后回到法国,不久就被垂涎他们巨额财富的法国国王“美男子菲立普”联合法国的傀儡教皇克莱芒五世诬陷为异端,1307年被法国彻底摧毁。条顿骑士团把总部撤到了威尼斯,但它的注意力,却转向过去一百年来条顿骑士团在德意志东北边疆波罗的海沿岸“兼营”的一片地方,它叫做普鲁士。

提起十字军和骑士团,大家的第一印象都是中世纪发生在圣地黎凡特的战争(今天以色列、黎巴嫩、约旦、叙利亚),其实在11-14世纪那段时间内,大致相当于中国历史上的宋辽金元这个时代,欧洲的基督教世界在南欧东欧还有好几条战线,都在和“异教徒作战”,也被称为十字军。比如阿拉伯帝国在公元8世纪(相当于中国史上的盛唐时期)征服了西班牙半岛、意大利的一部分和西西里之后,基督教势力在好几百年的时间内,一直致力于光复失地。法国南部城市阿尔比在十字军运动中出现过基督教“异端邪说”,教会组织过“阿尔比十字军”讨伐。在德意志东北部,今天的柏林,当时的勃兰登堡边地伯爵领地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东疆界,边境以外的东欧北欧各族并不一定都是基督徒,当时基督教、东正教都在这里传教,虽然波兰早在967年就已经全国皈依了天主教,只比奥托一世建立神圣罗马帝国晚了几年而已,但这并没有堵住德意志边疆诸侯以宗教为名义向东扩张的路,因为当时波兰的疆土没有近代那么大,在它北部波罗的海沿岸的普鲁士(当时普鲁士不属于德意志)、波美拉尼亚、库尔兰半岛、利沃尼亚这些地区,还有波兰以东的立陶宛大公国,都不信仰天主教。所以在1220年代,条顿骑士团成立不久还在圣地奋战的时候,波兰公爵邀请条顿骑士团帮助自己征服普鲁士和库尔兰半岛地区,不信仰天主教的普鲁士人,条顿骑士团欣然应允,在圣地作战的同时开辟了波罗的海战场,花了半个多世纪的时间征服普鲁士,这就是条顿骑士团国家的开端。在此期间,1277年骑士团建立了这座玛丽堡,作为绥靖当地普鲁士人的据点。随着十字军在圣地的失败,最后一个据点阿卡城陷落以后,条顿骑士团可以说是“东方不亮西方亮”,在波罗的海地区的领土越来越大,不但占领普鲁士,还向西征服格但斯克为中心的波美拉尼亚地区,和神圣罗马帝国的勃兰登堡伯爵领地连成一片,向东征服库尔兰和利沃尼亚,把波兰跟立陶宛全都变成了内陆国。到1307年条顿骑士团的重心已经完全从光复圣地,转移到巩固波罗的海沿岸的条顿骑士团国家,征服东欧异教徒这个任务上面。于是骑士团总部在这一年从威尼斯迁到了玛丽堡。

今天的玛丽堡经过二战以后波兰政府数十年的修缮,已经恢复了中世纪骑士团总部那哥特式的雄伟恢弘,据说它是当今世界上占地面积最大的中世纪城堡。波罗的海沿岸自古泥泞多沼泽,很少出产石料,所以从德国北部到波兰,再到波罗的海三国和俄罗斯圣彼得堡这片地区,大教堂和宫殿城堡很少用石头搭建,多用红砖。玛丽堡因此呈深红色,又座落在清澈的河边,掩映在蓝天白云下面,色调温暖而醒目。

从停车场走进城堡入口的大门,有身穿中世纪盔甲,扮作骑士的工作人员,披着纯白底绣黑色铁十字的披风。玛丽堡内部占地非常宽广,至少分隔成上中下三层不同的院落,每个院落都有独自的入口、塔楼甚至护城壕,可以独立自成防御体系,即便外敌攻进第一重堡垒,后面的部分仍然足以固守。

最里面的一重院落里有水井,顶盖用中世纪的繁复铁工精雕细琢,更多地强调装饰功能而非实用功能。的确,水源是任何一处中世纪要塞最致命的薄弱点,如果水源得不到妥善保护,任你再固若金汤,只需断水几天守军就不得不乖乖投降了。

这座玛丽堡一面临河,不但水源充足,而且在被敌人围困的时候,与条顿骑士团结为联盟的德意志汉萨同盟各城市,还能派出舰队护送补给船只直抵城堡的水门,难怪历史上即便在骑士团遭到1410年格隆瓦尔德大战惨败以后,玛丽堡总部被波兰-立陶宛大军团团围困,仍然可以据险死守,凭借残兵打退了敌人。而这口中央庭院的水井更是守军水源的双保险,就算敌人占领外层堡垒,切断守军通向河道取水的道路,仍然可以保证水源供应。这座内院要塞,据说中世纪的时候只有骑士团最核心的正式成员—修道士骑士们才有资格入内,平时从来只有寥寥的数十人。

这就要说到骑士团军队的构成了:其实一支上万人的骑士团大军,核心往往只有一两百名骑士团的正式成员,他们既是修道士又是配备全身重甲的骑士,担任骑士团的高级指挥,这些人的扈从和没有出家、地位较低的骑士构成了军中骑兵的绝大部分,此外还有雇佣军,有骑兵也有步兵,装备比较精良,作战技能娴熟,但是忠诚度并不可靠。所以有些人想象骑士团全军大部分都是铁甲覆盖全身,手握长矛组成密集队形冲锋的重骑兵,那是不可能的,拿1410年格隆瓦尔德会战举例,这是条顿骑士团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会战,总兵力接近3万,从大团长以下,绝大部分骑士团的正式成员精英尽出,也只不过有270人而已,其中210名战死沙场。

玛丽堡最美的地方,是走出沿河的水门,走上桥回头拍摄整个红砖城堡沿河一线铺排开来的全景。

此外,在内院还有一个中世纪波兰兵器博物馆,主要陈列的不是条顿骑士团的装备和文物,重点在于介绍波兰古代兵器,在这里能看到著名的波兰骠骑兵(Hussar)标志性的高耸的双羽翼。

但波兰骠骑兵威风凛凛的出场,比1410年条顿骑士团的时代晚了两百年,在格隆瓦尔德会战的时候,还没有这种翼骑兵。如果想要看条顿骑士团当年作战的文物,最好的地方就是前往格隆瓦尔德古战场凭吊一番。

格隆瓦尔德是典型的波兰乡村,公交不方便,最好开车自驾,从玛丽堡驱车向东南方向大约1个半小时,其实距离也就100多公里,乡间公路开不快,但是汽车也很少,一路上穿越田野和乡村,每个村庄外的公路虽然都坑坑洼洼的,但都有两行特别高大的杨树或者法国梧桐,形成遮荫的绿色长廊,非常美丽。这一带地势低平,快到格隆瓦尔德村的时候,路边会有很多路标指向古战场纪念碑。古战场的地形缓缓隆起成一个十来米高的小山包,山顶上矗立着由不锈钢柱制作,象征“格隆瓦尔德之剑”的战役纪念碑。而山包下面已经被掏空了,现在是战役纪念馆,入口就在山脚下。纪念馆里陈列着当时两军的主要装备,被缴获的骑士团军旗,还循环放映1960年波兰拍摄的战争史诗电影《格隆瓦尔德战役》里的战争场面片段。

现在的人说起这次会战,更多地是从显克微支的著名小说得到的有所偏颇的印象,似乎是残暴的条顿骑士团入侵波兰和立陶宛边疆,被正义的波兰大军碾压的故事,其实小说不是历史的真实。在14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虽然条顿骑士团跟南邻波兰、东邻立陶宛、西邻勃兰登堡伯国都有领土纠纷,波兰和骑士团之间的关系,还是友好的时候居多,而勃兰登堡伯国虽然和条顿骑士团同为德意志血脉,一百多年以后双方还合并了,但其实当时互相之间也打得不可开交。骑士团国家最大的敌人是东南方向不信基督教的立陶宛大公国。当时波兰的国土很小,还没有发展成16-17世纪拳打俄罗斯、脚踢土耳其,拯救维也纳的东欧霸主。反倒是东面的立陶宛,当时不仅囊括今天波罗的海三国的大部分,而且拥有今天波兰东部、甚至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大部分地区,国土面积甚为辽阔。它的臣民有罗马天主教徒,有东正教徒,也有本土原始宗教的信徒,因为立陶宛不以天主教为国教,在条顿骑士团眼里自然是异教徒,是“圣战”的对象。在1410年的战争之前很久,立陶宛大公国内兄弟父子叔侄为了争夺权位互相残杀,失败者不惜出卖国土,向东境的莫斯科公国,西邻波兰,和北境的骑士团国求取外援,残杀本国的政敌,乱成一锅粥。后来在内战中夺得大公地位的雅盖洛,当年也向条顿骑士团借过兵。1382年雅盖洛击败叔叔和堂弟夺得大位,他的叔叔离奇死亡,而堂弟维塔陶斯逃出来,同样向条顿骑士团割地借兵反攻堂兄。正值此时,强大的波兰兼匈牙利国王路易一世驾崩,没有男嗣,留下10岁的幼女雅德薇卡继位波兰女王(匈牙利王位传给另一个女儿)。于是立陶宛大公雅盖洛以举国信奉天主教为条件,娶了12岁的波兰女王,波兰-立陶宛两国并不合并,仍然保持两套国家机器,但雅盖洛成为波兰国王兼立陶宛大公,称弗拉迪斯拉夫二世·雅盖洛,开始了数百年的波兰-立陶宛联盟,也开启了波兰历史上的雅盖洛王朝。此后雅盖洛和堂弟维塔陶斯和解,把立陶宛大公的位置让给维塔陶斯,兄弟两人联手,反悔当年为了向条顿骑士团引援打内战而签订的割地条约。于是1409年条顿骑士团向波兰-立陶宛宣战。此前骑士团和波兰-立陶宛之间零星的边境冲突常有,时而还非常残酷,但开战以后主力入侵对方领土的,其实也是波兰-立陶宛联军,骑士团兵力处于劣势,打的是防御战。了解了以上历史背景,可以看出古代王朝之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政治手段其实很寻常,都是以利益得失为目的,谁也并不比谁更高尚,不能用现代民族国家的眼光去判断正义与邪恶。

战争爆发以后,条顿骑士团大团长乌尔里希·冯·荣金根率领骑士团主力从玛丽堡倾巢而出,1410年7月与波兰立陶宛联军主力相遇于这片战场,打了决定东欧今后历史走向的一战。这片战场附近有一个村庄叫做格隆瓦尔德,另有一个村庄叫做坦能堡,后来波兰方面把这场会战称为格隆瓦尔德会战,德国方面的名字是“第一次坦能堡会战”。之所以叫做“第一次”是因为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初期,兴登堡和鲁登道夫指挥德军在这附近大胜俄军,被称作“第二次坦能堡会战”,是为了纪念1410年的这次战役,也有“日耳曼民族为1410年会战最终向斯拉夫民族复仇”的象征意义。

格隆瓦尔德战役被称为欧洲中世纪最大规模的会战之一,但双方兵力却模糊不清:骑士团的兵力肯定少于波兰立陶宛联军,双方阵营中都有其他民族的雇佣兵。史料上清楚地记载了骑士团大军有“50个旗队”,波兰立陶宛联军有“91个旗队”,但却没有记载一个旗队是多少人,双方的旗队编制大小是否相同。各种史料对双方兵力的估算大相径庭:最少的估计说骑士团有8千人,联军1万6千人,最高的估计是骑士团8万大军,联军16万,这肯定是不靠谱的:笔者曾站在小山顶上俯瞰战场,也曾开车走遍了附近的两三个村庄和小河,这片地方幅员也就十来公里,不可能摆得下双方24万大军!所以,我们姑且采信现代书籍里最常引用的一个折中估算:骑士团总兵力大约2万7千,联军大约不到4万的样子。

开战的时候,骑士团占据着如今纪念碑所在的小山制高点,其左翼率先冲向联军右翼的立陶宛军,立陶宛骑士抵挡不住条顿骑士团精锐的重甲骑兵密集冲锋败下阵来,被逐出战场。也有后世的分析认为立陶宛军是佯败机动,理由是立陶宛在以往的战争中经常和蒙古的钦察汗国对垒,学会了游牧民族“不羞于走”的佯败反攻战术,而且当时立陶宛军中就包括了一部分蒙古骑兵。战役结尾时,立陶宛军也的确返回战场包围了激战中的骑士团中军,锁定胜局。以上猜测虽然可以自圆其说,但是缺乏当时史料的佐证,古代各种史料一致说是立陶宛军力战不支败走,佯败一说始终只能作为一个合理假设,难以求证。

战役第二阶段是骑士团右翼对垒联军左翼的波兰军,骑士团的战斗素质仍然较高,但波兰军队差得并不远,而且人数众多,背后还有充足的预备队。在战斗陷入胶着的时候,大团长荣金根亲自率领骑士团最后所有的预备队重骑兵发动冲锋,企图一击直接斩首波兰国王雅盖洛,这是他失算的地方,因为此时他已经没有预备队了,而联军经受住最初的冲击以后,还可以源源不断地投入生力军,最后曾经败退的立陶宛军回到战场,阵型散乱的十字军骑士们陷入联军重重包围,败局已定。这一战,条顿骑士团几乎所有高级指挥官无一幸免,参战的270名正式成员阵亡211人。

此战之后,波兰-立陶宛联军乘胜追击,围攻玛丽堡,却被这座坚城顿挫了兵锋,加上两国内部明争暗斗,又受到更东面罗斯诸国和钦察汗国的军事威胁,无心恋战,按照双方签订的第一次《托伦合约》,条顿骑士团其实没有丧失多少土地,从战后短期效果来看,有些人认为格隆瓦尔德战役的历史意义被高估了。从长远看来,这场战役的决定性影响是间接的:战后骑士团国家不得不增加税负,结果引起境内普鲁士臣民大起义,财政上的困难使骑士团不得不拖欠雇佣军的工资,结果几年以后玛丽堡没有陷落于外部进攻,却被心怀不满的雇佣军出卖给了敌人。半个世纪以后的1466年,条顿骑士团和波兰签订《第二次托伦条约》,骑士团国家丧失大片领土,中心统治区普鲁士一分为二,西普鲁士并入波兰王国,东普鲁士仍由骑士团统治,但是对波兰国王称臣。前面说过,神圣罗马帝国范围内的诸侯勃兰登堡跟条顿骑士团虽然是德意志同胞,但向来也有领土冲突。格隆瓦尔德战役之后的1417年,霍亨索伦家族当上了勃兰登堡选帝侯,到1525年,统治东普鲁士的条顿骑士团大团长阿尔布莱希特也是霍亨索伦家族的,跟勃兰登堡选帝侯是近亲,他皈依了新兴的路德派新教,跟罗马教廷完全断绝了从属关系,骑士团也就失去了继续存在的意义,于是大团长还俗,骑士团国家变成普鲁士公国,大团长当上了世袭的普鲁士公爵,仍然是波兰国王的臣属。1618年,隶属于神圣罗马帝国的勃兰登堡,跟隶属于波兰王国的普鲁士公国这两支霍亨索伦家族合并到了一起,这就是日后建立德意志帝国的近代普鲁士王国的开端。所以说,条顿骑士团国家虽然最初不属于神圣罗马帝国范畴,但也是日后德意志第二帝国历史的源头,格隆瓦尔德战役间接塑造了整个近代东北欧的政治版图。

象笔者一样喜欢军事历史的朋友,在波兰北部不仅能看到玛丽堡和格隆瓦尔德战役古战场,还能找到更多访古的去处。笔者曾驾车在附近寻找过1914年一次大战初期德军大胜俄军的坦能堡战场,1930年代兴登堡逝世以后,纳粹曾在这里建造过兴登堡陵墓,但在1945年苏军逼近的时候,纳粹把兴登堡的遗体转移到德国境内,并炸毁了陵墓。因为1914年坦能堡大战是俄国的败仗,1945年之后波兰政府没有在这里建立任何战役纪念碑,而兴登堡元帅的遗体,现在埋葬在德国境内的大学城马尔堡的教堂里。格隆瓦尔德、坦能堡村都属于马祖里湖区,这里是波兰人夏季度假的好去处,有很多度假村和泛舟、钓鱼、滑翔伞之类的活动。再从格隆瓦尔德战场向东驱车1个半小时,这里属于二次大战之前的东普鲁士拉斯滕堡,今天是波兰城市Gierloz郊外的密林中,可以找到二战中的东普鲁士元首大本营,代号“狼穴”,德军撤离的时候把这里炸毁了,但今天在密林中仍然能看到被炸毁的希特勒、戈林、希姆莱、陆军总参谋部等水泥住宅和办公室的残骸,现在是波兰的一处旅游景点。

东普鲁士拉斯登堡“狼穴”元首大本营

1944年用炸弹谋杀希特勒的“7月20日事件”就发生在这里。这是炸弹爆炸的会议室的残骸,现在有一个纪念碑,用不锈钢做成一本打开的书的样子,纪念施道芬堡中校。

从这里向西回到整个波兰北部的中心城市格但斯克,可以从市中心乘坐古色古香的三桅帆船,开到维斯杜拉河口的西盘半岛,1939年9月1日凌晨,纳粹军舰炮轰西盘岛,拉开了进攻但泽的帷幕(格但斯克的德语名字叫做但泽),至今西盘岛炮台遗迹还有纪念“二次大战第一枪”的纪念碑。

这是来回西盘岛的两艘仿古木船

这是西盘岛上二次大战第一枪纪念碑

这是格丹斯克旧城市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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