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醺然,我几乎昏昏欲睡地度过从布鲁塞尔机场到布鲁日近一个小时的路程。临行前热切地希望扑入这座小城怀抱的愿望暂时变得松散,脑海中不断浮现的,是柯林法瑞尔在《杀手没有假期》中茫然无措的表情。那是个残酷的故事,导演偏选了这座仿佛童话般的城市,用纯美的,超脱于时光的镜头,隐忍着暗流汹涌的迷茫和绝望。冬天里的布鲁日,颜色一律都是淡的,镜头中的人影飘忽,几乎没有一句言语。

来的时候却正巧遇上欧洲最热的夏季,·从早晨8点一直到晚上11点半,阳光总是铺张得炽烈。布鲁日更换了容颜,延着唯一一条可以容许机动车辆通往城市中心的青石板路望过去,一片明媚的纯净,让人回想儿时的童话,倒像是十三个小时的飞机,直接飞到了天际,根本不在人间。

之前所做的功课跟行李一起被抛在了酒店。让·皮埃尔坚持认为,没有任何心机的徒步,节都如盛夏铺张的阳光一般,没有丝毫的隐藏和灰暗。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半个世纪之久,并且连续四十几年像到访的客人讲述这座城市的故事,已经是满脸花白胡须的让··皮埃尔却从未感到过厌倦。照他的话说,他所诉说的一切,是关乎着布鲁日无关于时光流逝的禀赋和坚持。

小城几乎没有动过什么追赶时光的心思。时至今日,连接起城市各处的血脉似的街道依然保持着中世纪的低调。除了只留一条稍宽的石路容许汽车通行之外,其他的路径依然只保持着两三块青石板的宽度,两端行走的人,可以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寒暄。让·皮埃尔每天都要在街上跟熟人一一打过招呼。这是溶在布鲁日人血液里的习惯,两万多人口的小城,街坊四邻天然的亲厚,少有纷争。

建筑始终是主角。从狭窄的街巷到四方沉静的市政广场,从沉静浪漫的爱情湖畔,到几乎可以俯视天下的城中塔楼,布鲁日的建筑仿佛就是一本书,收藏着曾经悠荡和繁忙的时光。巴洛克、洛可可,还有哥特,每种风格都像席卷而来又褪去的冰川,在城市的四处留下浓重的、互相交错的痕迹。当初发达的运河网络不仅仅带来的贸易的繁荣和财富的积累,更带来了艺术的到访。绘画和雕塑装点了贵族的客厅,而建筑则成为了城市表达声音的重要方式。盘踞在中心的市政广场,齐聚了欧洲文化史上各个时期具有代表性的建筑群落,在欧洲大陆极为罕见。甚至当代的建筑大师,依然不时地拜访布鲁日,希望体味过往时光中沉寂的呼吸,从中获得更新的灵感。

半天的时间消磨在市政大厅的二楼,这座诞生自中世纪中叶的建筑至今依然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布鲁日的市政与议员会议,依然在这座精致华美的大厅中不时举行。到访的时间正逢休会假期,大厅空旷,只为游客开放,反倒更回归了艺术的本色。精美的壁画绘制着圣经故事,从齐胸的窗边一直汇集到头顶。而铺张的金色,已经渗入了每道笔画的深处。每过正午,阳光会从高耸的巴洛克窗户中闯进来,在大厅的各处嬉闹、碰撞,直到整座大厅变成一片金色的光海,走开没几步,便觉得自己的身影开始影影绰绰,模糊在折来叠去的光线当中,迷失了时间一般。让·皮埃尔说,这里目前是欧洲大陆最受欢迎的婚礼举行地之一,但可以在这里举行婚礼的审核准则却依然古老而严苛,至少女方必须是在布鲁日出生并长大的年轻人,才可以通过申请,在这座大厅中完成婚礼。而就在我们进入大厅之时,一楼的服务人员刚刚满脸歉意地婉拒了一对来自巴黎的情侣。当我还在笑着说为何不能通融一下,成就一对新人的美事时,让·皮埃尔郑重的神情中透着一丝与生而来的骄傲:“坚持这个传统,就像历史悠久的家族维护着自己的血统一样:这是布鲁日的傲气。“

是啊,布鲁日的傲气,这座看起来风轻云淡的城市依然在坚持着自己的审美和标准。早在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世界物质文化遗产“之前,布鲁日对于自己的走向就已经成竹在胸,颇具实验性的现代建筑被圈定在两公里之外的新城,而经过了悠然岁月的老城中,即使是开出一家店铺,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挂出招牌。尊重传统,因循传统已经成了城市中共同遵守的准则。

布鲁日人坚持自我的勇气还有另外的例证,就陈列在布鲁日圣母大教堂中。这座欧洲大陆上第二高度的石质哥特式教堂并没有因为声名的显赫而失去了素雅的本色。教堂内部上浅下深,透着亮光的灰色依然和百年前一样,如洗过一般。即使是在欧洲教堂极其风行的深色木质壁挂雕像,也用得非常节制。大多数的游客会顺着阳光的方向先到偏厅。文艺复兴时期的巨匠米开朗基罗的“圣母与耶稣”雕塑就被安置在这里。当时的米开朗基罗正值创作盛年,希望罗马教廷能够接受他的虔诚之心,将“圣母与耶稣”收入梵蒂冈的珍藏。但罗马教廷以雕像上还是婴儿的耶稣未着衣物为由拒绝了米开朗基罗的盛情。此后这尊作品几经辗转,最终被布鲁日的贵族购得,放置在此。每年,数以万计的艺术爱好者如朝圣一般地到访布鲁日,只为一睹当年大师的风采。游览的队伍中有一位老人,已经是满头华发。别的游客只是草草经过,他却让自己的轮椅在雕塑的正面停了下来,双手端在胸前,静静地看。好像时间那一刻轻轻地停了,同行的人和话语都在远去,而眼前的一切,可以凝结成一幅画作。

剩余的时间里就在小城的四处游荡。没有旅行指南的指引,反倒能让自己慢下来,看看街角的营生。已有百年历史的手工啤酒作坊,依然保持着刚开张时的醇香口味;贝居安教派已经成为历史,但俗女修道院依然宁静如昔……布鲁日人不想打扰城市的宁静,除了步行,只有保持着中世纪风格的马车替代着出租车的位置;即使是水道中偶尔驶过的游船,也尽量地放轻自己的马达声,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连爱情湖畔那些卧在岸边的天鹅,慵懒得连过往的人影都不理会,只簇在一团,像是静静的涟漪。若是能够呆得晚些,坐在船上,延着斑驳的水道悠悠荡荡,几乎可以到达城中任何的地方。奥黛丽赫本曾经居住的白屋,见证了她最风华绝代的电影年月,如今,这栋房屋已经易主,主人想必是奥黛丽的忠实影迷,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改造的心思,反而是尽心尽力地维系着当年的风格。而主人又极其藏私,白屋至今没有向游客开放,能做的,也只是在游船上远远地观看,仿佛是奥黛丽的灵魂仍在这里安睡,不能随意打扰。

短短一天的时间,自己始终在走着,身边的时光却好像停了。我试着去了解柯林法瑞尔眼中那个略显无聊,超离世间的布鲁日。深刻的自责与即将离世的预感折磨着面对末日的人,越是刻意地咒骂和责备,就愈能体现出布鲁日的安静与甘美。一切都将结束,为何整座城还能若无其事地如星辰移转。也许,仿佛不受世情干扰的布鲁日,自有着日积月累的丰富情感,而情感的丰富,造就了强大的标准和内心。所有到访过的人应该都不会怀疑。这个强大的内心会征服所有的人,即使是绝望的杀手,也藉由着为他舍生的好友口中说出了心底最为真实和柔软的话:“布鲁日,我爱它。是的……我真得爱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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