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银海探索号顶层的甲板上,偶尔有打着旋儿的狂风把所有聚集在甲板上的人冻得打几个哆嗦。太阳已经滑过天中线,渐渐往乌斯怀亚背后折射着蓝色光芒的山谷中坠下去。散漫的光线仿佛被渐渐地挽了起来,擦过乌斯怀亚城镇的边儿,笼在码头的范围内,通白的船身开始泛出金黄的光泽。等到那挽光线渐渐延展开去,在狭长的水道中铺出一条碎光浮动的航道时,马达才开始有低沉的轰鸣声,巨大的船身从码头斜移开来。开船时那一声悠长的鸣笛,可以沿着乌斯怀亚海湾绵延开去,传出很远。

尽头,是通往南极的第一步,德雷克海峡!

船上的每个人都显得轻松极了。船尾的甲板上甚至铺起了几张圆桌,来自菲律宾的David是船上的琴师,此时也把自己那台YAMAHA电子琴从五楼的酒吧搬了上来,拉丁风格的舞曲一支接一支。几位扎着领结的侍应生端着吧台刚刚浸过新鲜冰块的鸡尾酒在人群中穿梭。除了些许人穿着些许的冲锋衣,这与世界上其他地方的邮轮启航酒会没有什么区别。一杯鸡尾酒确实是恰到好处,适当的微醺让整船人因为时差和长途飞行而显得有点苍白的脸色回复了一点红润。粗粗计算,35个小时里,飞机飞入夜色又冲到黎明,几乎达到这几年长途旅行的极限。但再长的旅行,也渐渐习惯着不抱怨,权当营营役役中积攒起的苦修。何况只有南极是终途,过往皆是插曲,统统可以清空。

南极从来不是易与之地。尽管与六年前我的第一次南极之旅相比,这邮轮已算奢华,在配有浴缸的房间里,管家每每来收拾房间,会先打开船上的卫星频道,放着Mile Davis和Judy Garland,在你埋头于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中时礼貌地问你,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是否需要送来四时果盘。近二十家公司的邮轮,比着法子地试图让旅程更舒服些,每年载着5万名游客往返南极半岛与乌斯怀亚之间。这反而让我对六年前跟随拉美科考专家苦行一般的旅程更加念念不忘。仿佛德雷克海峡的惊涛骇浪、不可预测的突然风暴,以及深藏身形的,随时崩裂的冰山,件件都是应有的惊心动魄。是南极的勋章,对于到访之人,理应有了这般的遭遇之后,才配享受探索者的荣耀。我着实依然对当年帆船时代那些试图触摸南极边缘的开拓者们有着抛不开的向往。初读斯科特的故事带来的远远不止悲情,而是一种纯粹的,理想主义的情怀。整趟的旅程中,只要一有时间,我便窝在邮轮五楼的图书馆里翻看当年的故事,这会让我更容易想起六年前近乎搏命般的那次旅程,每天都在熬斗,熬斗到精疲力竭,似乎没有明天的样子。

而此刻,我不能再用斯科特的故事去“折磨”身边从纽约飞来的Barbra,满头银发的她已经絮絮叨叨一个多小时她经过长途飞行身体是怎样地不适,并且完全不知道如何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应付德雷克海峡的惊涛骇浪。在我反复跟她保证,只要在房间柔软的床上躺超过十二小时,小口喝水,以及吃点水果,德雷克的颠簸就不那么难熬。但随后召开的乘客会议上,船长和探险队长谨慎和有所保留的言辞恐怕又会让她血压上升。“好吧,天气不错,我们只能祈求上帝让这样的好状况一直持续下去……”所有想当然的乘客都被先扬后抑的句式挑逗得心情如同过山车。南极的规则依然严苛,即使全副武装,也有娇柔无力的感觉。行船已近五个小时,我们依然无法直到确定的行程。探险队必须在对每个时段的气候数据做出分析之后,才能确定我们是否可以乘坐冲锋舟横跨海湾,直接踏上南极的海岸。所以每天的日程的安排,都要在每晚的例行房间打扫时打印好送到房间里。至于在行前听到的那些地名,也许到了行程结束,还只是地名而已。

可这也是南极的魅力之一,飘忽不定,拜天所赐的行程,比起那些充斥在报端和荧屏上的所谓环保和资源的议题来得实在。我依然记得六年前那个会大口喝威士忌的智利科学家费尔南多大声嚷嚷的一句话:如果你不想被那些纸上谈兵的议题绑架,你就丢下生活,认认真真在南极走一遭!六年前我跟他走过的旅程,正是因为这种不确定而似乎永远没有完成。如今再来,心里倒是期望这是上次行程的续章,解答我依然坚持找寻和执拗观察的疑问。

会议之后,我站在挂着南极半岛地图的四楼电梯口近一个小时,眯着眼睛扫过一个个被圈出的地点。探险队长Cara和Barbra从一旁的楼梯走上来。Barbra仍在追问船长是否确保我们一路都不会处于“可怕的颠簸状态”。但显然,Cara依然没有给她肯定的答案!“我只能说,在我过去十几年到访南极的行程中,没有一次是完全一样的。”Barbra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我看到她把刚从随船医生那里讨来的晕船贴紧紧地在手心里攥了攥。我抱了抱她,轻声道晚安,然后和Cara相视一笑。

“祝我们都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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